因为太过突然,甚至被口中未咽下的酥酪呛了一下,脸都憋红了些,他却顾不得许多,急急咽下,连声追问:
“谁?可是…… 可是皇兄身边随侍的那位刘大伴?”
“回殿下,正是刘若愚公公没错,”
“人在何处?快!快带我前去!”
朱朱由检猛地一拍案几,豁然起身,脸上的落寞与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刘公公已在前堂东偏厅奉茶等候,命小人即刻通禀殿下。”
朱由检闻言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点心、仪态,脚下一迈,提着衣摆,撒丫子就往前堂飞奔而去。
一边跑,一边难掩心中欢喜,口中已忍不住低呼出声,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:
“定是皇兄召我!一定是皇兄要见我了!哈哈哈!”
“殿下!殿下!您慢些!当心廊下石阶,切莫摔了!”
黄顺先是一愣,随即连忙抓起一旁搭着的披风,边追边喊,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您好歹把外袍穿周整了!还有鞋……您的鞋!鞋!鞋掉了一只!”
“刘公公是御前近侍,代传陛下圣谕,乃是天大的礼数,万万不可失了规矩!您好歹稍稍整理一番再去啊!”
看着朱由检几乎是蹦跳着冲出去的背影,衣袍翻飞,发髻散乱,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。
黄顺又是好笑,又是心酸。
世人皆道信王身居王府,富贵加身,无忧无虑,可只有近身伺候的他才知晓,这位十五岁的殿下,所求从来不是荣华富贵,不过是帝王兄长的一眼留意,一份寻常人家最简单的手足温情。
他轻叹一声,攥紧手中的外袍,快步紧跟而上。
信王府,前堂。
刘若愚一身蟒纹大红纻丝曳撒,正端坐在堂中一侧的座椅上。
他手捧茶盏,神态平和,数十年宫廷沉浮打磨出的沉稳气度,不怒自威。
身后,站着数名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,还有几名宫内的侍从,皆是肃立两侧,静静等候着信王的到来。
不多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少年略显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内侍焦急的呼喊声。
刘若愚抬眼望去,只见信王朱由检一路小跑着进了前堂。
少年因跑得急,脸颊涨得通红,额角甚至沁出些微汗珠,发髻稍有些松散,身上的常服也因奔跑略显不整。
正是刚满十五岁的信王,朱由检。
“奴婢见过信王殿下。”
刘若愚连忙放下茶盏,起身躬身行礼。
朱由检猛地刹住脚步,在刘若愚面前站定,努力平息了一下紊乱的呼吸,胸膛还在剧烈起伏。
他强压下躁动的心绪,依足了皇家宗室的礼仪,从容欠身回礼:
“小王见过刘公公,劳烦公公亲自登门,小王有失远迎,还望公公恕罪。”
刘若愚心中轻轻一叹,暗暗点头。
天家骨肉,生来便懂规矩束缚,纵使满心欢喜,依旧能收敛心性,守礼自持,这般沉静心性,落在一位十五岁少年身上,着实难得。
礼数一毕,朱由检那点子强装的镇定,立刻就破了功。
他忍不住上前半步,眼巴巴地望着刘若愚,语气之中满是忐忑与期盼:
“刘公公,可是……可是皇兄有旨意降下?是召我进宫吗?”
刘若愚看着朱由检的眼睛,看着他那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期待,心中不由得一叹。
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勾心斗角、虚情假意,见惯了宗室诸王的野心与算计,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了。
赤子之心,不过如此,这份纯粹的手足之情,在冰冷的皇宫,显得格外珍贵。
“殿下稍安勿躁。”
刘若愚示意他静心,随即敛去笑意,神色一肃,清了清嗓音,朗声开口:
“陛下口谕 ——”
堂中众人,连同刚刚追进来、还在微微喘气的黄顺,立刻齐刷刷跪倒在地,垂首屏息,不敢有丝毫异动。
朱由检也连忙撩起衣袍下摆,端正跪好。
“明日申时三刻,朕于坤宁宫设家宴。着信王朱由检,便服入宫觐见,不必拘于常朝礼数。朕与皇后,久未见弟,甚为挂念,今皇子皇女初生,亦当与叔父相识。特召弟入宫,阖家小聚,共叙手足温情,同享天伦之乐。”
“另赐出入宫禁金牌一面,允其可随时入宫请安,不必提前通禀,不设阻隔,以畅手足之情。”
朱由检伏在地上,听着那句“阖家小聚,共叙手足温情”,鼻子忽然一酸。
他死死抿住唇瓣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用力叩首:
“臣弟领旨!叩谢皇兄垂念天恩。”
口谕宣罢,刘若愚脸上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,连忙上前俯身,亲手将朱由检扶了起来。

